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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走的彩云-

来源:零点看书   时间: 2021-04-05

                   
    秋天,给人的景象总是硕果累累,稻谷飘香,羊儿肥肥,马儿壮壮。但,当秋天静静地到来时,我看见天边一抹晚霞的那片彩云,我的全身就悲悲的、凉凉的,凉到了我的心底……因为,我想到了我童年时代的伙伴------彩云,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化作了一片云彩,随着清风飘到了天际的那边……
    对过去的记忆已经淹没在沉重的阴影当中,就像月亮被一片乌云吞噬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时光的变迁,许多人和事可以忘却。但烙在心灵上的那个印记,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一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已经是孩子王的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家。
    走进院门,就听到刘婶扯着大嗓门说;”知道吗?那个不要脸的终于要走了”,
    “是啊?!真该快点走,先人的脸面让她给丢尽了,”这是王妈的声音,此时,我的两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妈妈说话了:“你们也别说的太难听,彩云也怪可怜的,她怕是被人骗了,才那样的……”我使着劲的咳嗽了一声踏进家门。
    “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妈妈的问话,径直去了我的小屋,取了一样我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准备出门。妈妈知道我
    去的地方,
   “吃过饭再去吧,”我没有吱声,站在原地任凭她们数落,
   妈妈说;“去就去吧,早去早回”
   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和彩云呆一晚上”,
   “哎呀,我的傻闺女,和什么人在一起不好,干嘛非要和那种货在一起……”王妈又唠叨了一句,
   妈妈说;“好了好了,能来就尽量赶来”,
   我逃跑似的转身出门,怀着苦涩的心情走在通往彩云家的那条田间小路上。
   这正是炎热的夏天,还不到收工时间,田里有三三两两拔草的人,头上的草帽被风吹的掉在后背上,他们时不时用手遮住前额,以抵挡太阳照射,眺望远方。我正好路过,也无心跟他们招呼。此刻,我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整个人像是蹒跚在一个非常荒诞而又很合理的梦中。我两眼直视前方,看着远方挺立的巍峨延绵的祁连山,想起儿时我们一起上山采野果,一起放驴,一起割草,一起上学的情景。
   清晨,当一缕阳光拂过海平线,染彻寂静村庄……我还清晰的记得在上学路上一起欢快的脚步,和我们一路嬉闹的格格笑声。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远去,只能留在我遥远的记忆中。这些天,村子上,镇上,乃至全县的人,都在议论着同一个话题:某地的一位姑娘,未婚先孕,竟然把孩子生在了万人大会战的工地上。我听到这个消息,真的不相信是她。望着道路两边晒的懒洋洋的小草、马莲花,它们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我蹲下身子,扶起了一颗被人踩过的马莲花,爱怜地把它轻轻的捋了几下,让它靠近了些同伴。我有点心酸,你为何也是这样孤独,也这样无靠啊!
   彩云,我儿时最要好的伙伴明天就要出嫁了。按当地的风俗习惯,姑娘出嫁是喜事,娘家要请上亲朋好友,村邻乡舍,摆上喜酒,风风光光地让自己的姑娘嫁出去。可是,明天的彩云会怎样走出这个生她、养她的家乡,亲人们会怎样为她送行?我的好朋友,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六十年代末期的西北农村,上学读书是男孩子的事情,女孩子只能是在家带弟弟妹妹,或是割草,喂猪。我在农村是很幸运的,父亲是国家干部,母亲虽然识字不多,但大道理却懂得不少,六岁的我就硬是要上学,每天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缠着,要他带我去学校。因我岁数小,学校不接受,我只好站在教室的后门,听老师讲课。这样坚持了一周,感动了老师,他们破例收了我,我终于能坐在教室听课了。我是村里第一个上学的女孩子。
   因为班上就我一个女生,我得到了老师的特殊照顾和关爱。在学校,我找到了童年的快乐。上学放学一路我都是蹦蹦跳跳的,这让我的小伙伴彩云羡慕极了,她一次次央求她妈妈也要上学读书。最终,身为独生女的彩云背着自制的花布书包和我一起坐在了宽敞的教室里。大我四岁的彩云很珍惜学习机会。在课堂上,她闪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静静地听老师讲课,时不时举起小手提问老师,老师对她这个勤学好问的学生所提出的问题,总是耐心细致地一一给予回答。课余时间我们都在操场玩耍、而彩云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或是看书或是做作业,她的各科作业做的都很整齐,老师常拿她的作业给我们做示范。班上无论有什么活动都是她带头做,并且做的很好。她是老师得力的助手。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记得有一次老师布置了数学作业(当时被称做是算术)
   我为了看一本小人书,一马二虎做完交给了课代表的她,她仔细检查每个人的作业,我的马虎、粗心当然逃不过她的眼睛。我做的题一半错了,她硬是逼我及时改正。不懂事的我,撅起小嘴和她闹别扭。是她主动耐心地给我讲明道理。
   五年小学生活很快结束了。我和彩云等八名同学,考入了离家十里地的镇中学。其中,彩云的成绩最优秀,就在离开校几天前的一个下午,彩云满脸愁云地来到我家,她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我茫然地跟着她来到村外的小树林里。这时的她两眼已含满泪水,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燕子,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上中学了,”
   “什么?”我吃惊地反问。
   “我爹被砸伤,昨天夜里送到了县医院……”
   我知道彩云的父亲在生产队的煤窑上干活,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年龄,反正给我的影响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在讲阶级斗争的年代,属于地富成分的家庭成员,无论你是年老体弱,不分是男是女,最远、最苦、最脏的活都是他们干。所以彩云的父亲就在煤窑下井。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彩云,也不知道该怎样帮助她。俩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我看着彩云悄声无息地流泪。晚风轻轻地吹来,林中的小树左右摇摆着,为我的同伴伤心;树上的小鸟发出“叽叽叽“的叫声,为彩云难过;蓝天上漂浮的那一片白云,驻足、停留在我们的头顶,替这个善良的女孩惋惜。

    二

   转眼,我在中学的生活开始了。全校四个年级,八个班,只有六个女生。我所在的初一(2)班只有我一个女生。刚开始,孤独无靠的我,更加思念我的伙伴彩云,周末回家从母亲那儿听到的消息是;彩云的父亲已经出院,但是不能走动,很可能瘫痪了。彩云成为家里的壮劳力,跟着大人到距家十里多地的高庄村修建水渠。我很想见见她,我无法想象一个十五岁的瘦弱女孩,能和大人干一样的活?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地合不上眼。她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动,梳着两条羊角小辫,一年四季是一件很不合身的兰花褂子罩在身上,连屁股都裹在里面,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镶嵌在蜡黄的脸上,微微上翘的小嘴很惹人爱怜。

    三

   快乐而又丰富的校园生活,使我对彩云的思念逐渐淡化了,只是偶尔听到大人议论;女大十八变,彩云出落成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了。那时候,每年冬季全县都要进行平田整地大会战,我作为中学生义演宣传队的演员,到工地慰问演出。演完后我们在后台卸装
   有人叫我“燕子,你姐来找”,
   “什么?”我姐不在这里,我没有搭理。
 “燕子,是我”,
   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传来了,我转身一看是她---彩云,我顾不得满脸的油彩,一下冲上去抱住了她。我笑着、叫着,上下打量着她。站在我面前的彩云,端庄秀丽,清清纯纯似清晨初绽的百合。很时髦的一件马文领蓝色短大衣使她突显出少女阿娜多姿的身材;淡淡的红晕笼罩着她的脸庞,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楚楚动人;大辫子长长地垂在身后,越发显示出她迷人的姿色;头上包着一条大红色的长围巾,是那么的耀眼;微微一笑,嘴角两边露出了浅浅的小酒窝。啊!太漂亮了,我的小美人,我贴着她的脸用劲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拌了个鬼脸,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我哈哈大笑。她脸上也花了,有点难为情地别
   了我一眼。
   “还是那样疯”。
   是啊,我假小子的脾气改不了。她伸出手递给我
     一个纸包,
   “什么啊?”
   “你最爱吃的,”
   我打开一看,是两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得黄
   澄澄的洋芋。
   “你从哪儿弄来的?你哪来的时间?”
   我一连串的发问,使她无法插言,停了片刻,才怯
   生生地说;
   “我在工地的后勤帮灶”,
   “哇,你是特殊待遇啊?”
   “别胡说”
   她微笑着,略有羞涩地回过头向后看了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不远处站立着的一位男子,身着土黄色的风衣,光油油的风头向后梳郑州专业癫痫医院有哪些理,两手插在衣袋里,很有风度。看此人很面熟的,我逗彩云“哦,明白了,今天是有意来让我看你的……哈哈哈”,少女特有的羞涩和矜持使她不知所措。
   “你认识他”,
   “我认识?”
   我有点纳闷,重新打量了一下有点距离的他。
   “咦,那不是杨老师吗?”在小学五年级时他给我们教语文课。后来调入公社当了领导。
    杨老师不是本地人,他是下乡知青。听大人说,他父亲原先在省城当官,”文革”中被揪斗,然后送到什么地方去劳教。所以,他的妈妈还有两个姐姐都来到比较偏远的乡村接受改造。可是,据说他父亲已经恢复工作了,他们一家都返回省城,他怎么还没走?是因为彩云吗?
   我转身问彩云;“他够痴情!也很坚定的!真的不走了?”
   彩云这才说;“他不是县上树立的扎根典型吗?暂时不能走。”
   哦,有点明白了。杨老师可能是等不急了,他注意咳嗽了一声。
   “燕子,我走了,”彩云急匆匆和我告别。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真替彩云高兴。

    四

   人的成长过程?总是要在学校里完成,在学校结下的那份友情,是一世之情。那段模糊而清晰的记忆,使我终身难忘。多少个日日夜夜,暑往寒来,她那音容笑貌始终在我脑海里萦绕。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昔日的黄毛小丫头,如今都已长成了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我有了自己工作,自己的天地,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常思念、牵挂彩云了。她在离家很远的一个水库工地劳动。杨老师是带队的公社领导,一直是彩云的保护神。很多人都觉得他们不太合适。可是,上门给彩云提亲的人都是满怀希望去,带着失望回。我懂彩云的心,我理解她,她有自己的向往和追求。闲暇时间,我为她精心钩织一条围巾。我想象着彩云出嫁时的模样,她一定是这儿最最漂亮的新娘。
   可是,我钩织的围巾剩下一般时,从工地传来了使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当我确信这是事实的时候,整个人僵持在椅子上。上课的钟声响过,同事们提醒该上课了,我才勉强地站起来,我不知自己是怎样走进教室,怎样讲述那节课的。接下来日子,有时间大家坐在一起就开始聊这个话题,什么样的话都有“那就是个狐狸精,不知勾引了多少男人,”也有同情的“什么人这样大胆,糟蹋了她,可惜……”,我的心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一天晚上备完课后,一位曾是彩云的追求者,滔滔不绝地又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以此显示他当初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正当他们哈哈大笑时,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啪”把书本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够了!有你们这样无聊的吗?利用别人的难堪、伤痛,填补你们空虚的心灵,道德吗?”吼声震惊了在座的同事,他们瞪着惊奇的眼光看我 ,情绪异常激动的我,疾步走出了使人窒息的办公室。在宁静的夜晚凝望、寻找遥远的安慰……旷野里“汪、汪、汪”,闪闪烁烁的狗叫声从远处飘来,我仰天长叹,“彩云!我是该责备你,还是同情你?”

    五

   工地临时医院的产房里,未婚妈妈彩云静静地躺在床上,她那苍白的、略带浮肿的脸上没有一点羞涩的表情,神色木然地盯着天花板,胳膊上挂着液体瓶。她死过一会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心里放不下刚刚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孩子!孩子……几天来,彩云很想见的那个人,一次都没露面,难道他……彩云不敢再想,她想他不会扔下她不管的。初次的那一夜,他们相拥在一起,坐在水库大坝上,对着高耸挺立的大山发誓:青山作证,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可是,好多天过去了,他……
   医院里有彩云要好的朋友小王护士,彩云求她帮忙打听一下他究竟怎么样了?带回来的消息使彩云彻骨心寒,他因为家里有事,在彩云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就回省城了。看着身边的孩子,无奈而又无望的彩云流下了伤心的泪水。身后的精神支柱倒塌了,她昏睡了过去……
   恍惚中彩云看见了她日思夜盼的那个人,她大声呼喊,想告诉他这一切,她不想孩子生活在别人的歧视中,只求他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这儿,一切后果她来承担,她不会连累他的。但是,他只瞥了彩云一眼,就消失在人群中……泪水沾满了枕巾。彩云无力地睁开眼睛瞅了一眼身边的孩子,
   “小王,小王,”彩云急切地呼喊着,
   护士小王走过来:“有什么事?”
   “我孩子呢?”,
   小王面带难色,转身出去了。紧接着后面跟来许多人,有大队书记、生产队长,其他几位干部她不认识。人人用鄙夷的眼光怒视着她。
   她的叔叔和堂哥在最后面;“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们的脸让你给丢尽了,那个孽障【指孩子】我们做主送人了……”
   “什么?”彩云大叫,
   “你们凭什么替我做主?”彩云声嘶力竭地大叫,
   啪!她的堂哥撺上来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彩云发出了绝望的挣扎,她甩掉胳膊上的输液器,翻身下床,一头撞在对面桌子的拐角上,殷红的鲜血从彩云的额头汩汩涌出……

    六

   七十年代末期,刚刚从封闭时代走出来的农村人,那种被扭曲的心灵,难以接受彩云的做法。一个未婚姑娘生孩子,是整个家族的奇耻大辱。村子里的人,不能接纳彩云,她是夜里偷偷地被送回家的。她的父亲瘫痪在床,母亲白天不敢出门。村里的人、特别是擅长于骂大街的妇女们,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肮脏语言侮辱彩云及其家人。即使处在这样尴尬和难堪的境地,调查组和彩云的家人,使用软硬兼施的办法,一次次说服、逼问、甚至于审讯,要彩云交待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何人?但倔强的她一直都保持沉默。
   在文化生活本来就匮乏的农村,这场轩然大波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佐料。他们常常聚集在一起议论、猜测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村里来了两位客人,她们是杨老师的妈妈和姐姐。当年她们一家虽说是来接受改造的,但朴实厚道的农村人没有把她们列入“四类分子”的行列,而是把他们看作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对待,她们都是有文化的人,村里正好需要这样的人,先是杨老师的姐姐被安排在村小学当老师。半年后,公社广播站需要一名播音员,他的姐姐去了那儿,杨老师又替代了他的姐姐。这次,她们是带着感激之情来看望有恩于他们的乡亲们。首先她们拜访了村里的领导以及有威望的家族长辈,同时看望了彩云的父母。顺便办好了杨老师回城的手续。杨老师的父亲在省城已经为他的儿子安排好了工作,杨老师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政策允许并有规定,一切顺其自然,也很合情合理。
   偌大的村庄,温暖的家庭,生死相守的亲人,不能给彩云一栖安身之地。她的亲人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置她,就托人在临近的一个县为她找好了婆家,让她赶快离开村子、离开家,永远别再来。他们已经没有她这个女儿了……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轻轻地推开了曾经很熟悉的两扇院门,院子里悄无声息,屋子的门是敞开的。
   “谁啊?”微弱而又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是我,燕子,”顺着声音,我进了屋。
   屋子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靠窗的大土炕撤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能两人容身。彩云的父亲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油腻的枕巾上面散乱的头发像乱草一样,布满皱纹的脸上,两边的颧骨高高凸出,嘴角两边的胡须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刮了,脏兮兮的被子盖着下半身。他刚想说什么,被一阵“咳、咳、咳”的声音打断,我走上前去,想扶他起来,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摆了摆手,我正好借助向后退了一步,里间的小屋传来了彩云的声音;
   “是燕子吗?过来,”
   我转身进了套间。不大的小炕上,彩云面对着墙壁坐在里面,一位中年男人半坐不坐,一条腿在炕上,一条腿沿着炕沿甩着。出于礼貌,他稍稍欠了一下身子,脸上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勉强地问了一句
   “来了,”
   “嗯”我应付了一下,他转身走了。
   彩云转过身来,我赶紧上前,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千言万语表达不了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俩人眼里都满含泪水。
   “燕子,你……终于……来了,”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能不来吗,就是全世界的人都不来,我也不能不来啊!”,我拭擦着心酸的泪水,
   “你来就好了,我有话要留给你,这些天思来想去,只有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燕子,嫌弃我吗?”看着她祈求的眼神,我有些慌乱,有意避开了她直视我的目光。
   说真的,我恨过她。和所有的人一样,把她看成为放荡不羁的女人,可后来她对此事的态度,反而让我有点敬佩她,为了心中永恒的爱,不惜牺牲自己的青春年华。这样的女子和水性杨花之人有着本质的不同。看着她明显惨淡的脸庞,仍然浮肿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大眼睛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很不合夏季适宜的一身棉衣棉裤使她显得很笨重;头上包着的仍然是那条鲜红的围巾。额头上浸出了豆大的汗珠,这是女人在生完孩子后,坐月子期间的特征。我上炕和她并排坐在一起,我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黄昏的晚霞染红了天际的半边,光线透过窗户映在彩云的脸上,她的脸色有些红润了。院子里有人在嘀嘀咕咕说话,来客人了,彩云的妈妈随他们进屋,一番北京癫痫哪里治疗最好寒暄之后,他们压低了声音,就听彩云父亲说;
   “早点好,眼不见,心不烦……咳、咳、咳……”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这句话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我们还要活人哩,”
   “今晚就想别睡觉了,他们的车来得早”又一个男人的声音。
   女人搭腔“是啊,那边说了,赶天亮就要娶到家。”
   彩云的妈妈说话了;“那就让彩云收拾收拾……”
   “有什么好收拾的,换上一身衣服不就得了,她不是黄花闺女出嫁的打扮,”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也得让她梳洗一下吧,”一个清脆的女中音。
   这个声音离小屋近了,她没有进门来,只是两只手扶在门边上,头伸进门来,用惊奇的眼光注视着我;“婶子,来亲戚了,”
   “哎,彩云,这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我朋友,你当然不认识”
   彩云的妈妈进来了;“燕子,我看见你来了,只是没进来,想让你俩好好说会话 ,”
   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本来只有五十多岁的彩云母亲,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两鬓的头发全白了,她用围巾擦了擦眼睛,
   “燕子,难得你还记得我的彩云,她把自个的一生给毁了……”
   然后对身边的那个女人说;“她嫂子,端饭,她们还没吃饭呢,”
   世上的母亲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女儿。儿女的冷暖饥饿,只有母亲会永远牵挂在心上。彩云的母亲虽然受到了不该遭受的歧视、甚至是侮辱,但是,她仍然深爱着女儿。
   两碗热腾腾的、飘着淡淡香味的面条端上来了,我和彩云对着饭碗发愣。
   “燕子,陪彩云吃吧,”彩云妈妈让饭,
   我注视了一眼彩云,她低头不语。此时此刻,我理解彩云的心情。
   “彩云,吃点吧,”我用恳请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慢慢抬起了头,“好,我吃”,彩云强忍着泪水,端起了碗。
   就这样,我们两人吃了一顿和着心酸泪水的晚饭。彩云求她妈妈别再打扰我们。
   彩云又像小时候那样,拉起我的手,我们并排坐在土炕上,四目相视,“燕子,我走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你瞎说什么”,
   “真的,我想告诉你我的一切 ,愿意听吗?”
   “说吧”,
   “那一年你记得吧?平田整地,他是我们带队的领导,他对我特别照顾,我并没有多想。因为他是我的老师,我特别尊重他,可是,后来……”
   沉默了一阵,彩云接着叙述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天已经很凉了,月亮特别圆,也特别亮。 其他人参加大会战,都去了工地,他要我留下烧水。在此之前,我感觉到了他看我的眼神,给我的各种关怀。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那天晚上,他把我拥入怀中,说了很多……
   “燕子,你知道我最难的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彩云,她显得很平静,好像述说着一个和她无关的故事。我没有插话,听她继续,
   “他想的很周到,也很通情达理。他说,他的父母亲有他姐姐照顾,他不会离开这儿,不会离开我,他会为我的父母养老送终,到时候他会带着我,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燕子,来我们家提亲的人很多,可是从来没有人替我想想我的父母,想想我走了之后这个家怎么办?可他想到了,而且想的很周到。他想的,就是我想要的,所以,我想他就是我在这个世上要依靠的那个男人。就这样,他给我安排了很清闲的活,我时常在他身边。第一次是他喝酒后,满脸红晕来到我的面前,说有话要说,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这儿也是他的宿舍 ,他径直走进里屋坐在床上,要我给他倒水。趁我给他递水的当儿,他顺势把我拉入怀中……”
   “那你是自愿的?”
   “开始我挣扎了,但最终还是顺从了……”
   “那说明你是爱他的?对吗”
   “是的,他也很爱我,我不想让他失望”
   “后来好几个月不来例假,我很害怕。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去找他,他说让我想办法把孩子做掉以后再结婚,我不能挺着大肚子和他举行婚礼。我想也是,费了很大的周折弄了一张证明去医院,可医生却说,月份超过了做人流的最佳时间,尤其是孩子发育很正常,我一听犹豫了。他还是催促我赶紧想办法,我哪有办法啊,拖一天算一天。平时,我用一块白布缠身,又怕伤了孩子,就用宽大的衣服把自己裹起来,别人问我,我谎称怕冷,妊娠期间反映很厉害,开饭时看到别人吃就想吐,我端着饭碗找没人地方发作,怕别人直视我的目光。原打算估摸到生的时间,我会找理由请假几天,到我表姐家让她给我找地方,那里偏僻没有人知道,孩子生下后再作打算。谁想这个小东西等不到那一天,提前赶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彩云的叙述。
   “那天晚上,工地上放映的电影,我无心去看,去找他想告诉他我的想法。我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注意,赶紧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他又是一副醉汹汹的样子,半卧在床上,抬了一下眼皮看到了我一眼,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赶快做打算。”
   “我就是来找你说的,给我请假吧,”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起身给我让座。
   “彩云,你有办法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想到翠翠姐那儿去,”
   “能行吗?”
   “我想行的,那儿是大山深处,僻静。”
     “那理由是什么?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吧?”
     “明天我来找你就说我爹病得很严重,怎么样?”
“好吧,完了我送你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正在这个时候来人了,我只好离开。谁想那个小东西不能等到天明就来找我的麻烦……”
讲完这一切,彩云显得如释重负,可我的心里苦辣酸甜都有。
“前些天,他妈妈和姐姐来过了,给了我们家一笔钱。他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再别牵连她的弟弟,他妈妈说了,就算求我了,别连累他们家,连累他的儿子……”
  我看到彩云失望的神情和哀怨的眼神。
“燕子,我最想说的还是我那可怜的孩子,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看看、抱一抱他,就被他们给送人了。至今我也不知道送给了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我人虽然在这儿,但我的心早被揪走了,他还那么小……”
  彩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也泪流满面。
   “嘀、嘀、嘀”汽车的喇叭声在门外尖叫。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刚刚平静的小院。我和彩云相互对视着,门外一阵喧哗,小屋的门被推开,一位打扮妖艳的中年女人胳膊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打量着我和彩云,然后眼睛停留在彩云的身上,用鄙夷的眼神看了一眼彩云。

“就是她吧?”
 撇了一下有点厚实的大嘴,把包袱重重地扔在彩云的面前。
  “别装模作样了,快换衣服, 我们还要赶路呢。”
丢下一句话转身出门。
  彩云妈妈站在门后边,拉起头上的围巾抹眼泪,
“娃娃啊,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难为我和你爹了,赶快穿吧,要不天亮又要遭骂了……”
 “咣啷”小屋的门被关严了。
 我和彩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包袱,它像一颗定时炸弹,让人不敢轻易触摸;又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想拿起来,却怕伤了手。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我们“咚、咚、咚”的心跳声都能清楚地听到,我不知如何打破这沉寂。
 彩云双手抱起包袱反复看了一下,又把包袱重重地甩在炕上,
 “燕子,我的命啊!”
 然后双腿跪在炕上把一双手伸给了我,我们的手再次紧紧地握在一起。
 “燕子,我走了,有件事我想求你”
 我点了一下头,“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一定帮我打听孩子的消息……”
 门外又催了“好了没有,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彩云的手在包袱上停留着,听到催促声,她慢慢地打开了包袱,展现在眼前的嫁衣让我们哭笑不得,一件皱皱巴巴的紫色棉衣蜷缩在包袱里,迎娶新娘的一切礼数全没有,彩云抖搂了一下衣服,她的目光更黯淡,脸色更苍白。她使劲甩开衣服,将它套在自己身上。
 彩云走了,在漆黑的夜晚送她的只有“汪、汪、汪”的狗叫声,她父亲“咳、咳、咳”揪心的咳声,和母亲“呜、呜、呜”的悲伤哭声。

    七            

    在我的家乡农历七月十五,有祭奠祖先、纪念亡人的习俗。我离开老家有二十多年了,经常梦见我的已故长辈们,所以我决定在当年的金秋,前往老家到我的祖先们的坟头上烧纸。
    秋天的家乡正值收割大忙季节,金黄的麦田里有节凑地响着“咔嚓、咔嚓”的镰刀声。堂弟媳陪我去坟头,我们摆好贡品,拿出印着冥间图案及冥王神头像的、极像钞票的一叠一叠的纸钱,点燃后嘴里念叨着叫着爷爷奶奶,太爷太奶等的名字,意思是让他们知道,后人为他们送去了钱物,请他们收好,这种做法实属可笑,但又不得不做。
    我跪在地上,脑海里反复重显着坟堆中人物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用小木棍拨拉着余火未尽的纸钱。远处,传来了凄凉的哭声:“亲人啊,你们都走为何不叫上我,让我受这份罪,你们忍心吗?孩子啊,你为何不想想你老娘啊,我的儿啊……”我从地上站起来癫痫吃什么食物才能预防,看见隔着几块麦田的地垄上,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扯着嘶哑的嗓门,诉说着自己的心酸和悲伤。这是这一带农村人,特别是妇女们对着已故的亲人来发泄自己哀怨的最好的表达方式。
    “哎呀!又是瞎子大妈……”堂弟媳说着叹了一口气。
    我有点纳闷,附近三个村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大部分我都认识,她是……
    “姐,看什么,你不认识吗?她是南村的,听说她有个女儿,没有结婚就生了娃……”
    “她不是跟着彩云走了吗?”
    没等堂弟媳说完,我抢了一句,
    “早回来了,她丫头死了……”
    “什么 ?”我脑袋“嗡”地一下,顾不得堂弟媳妇的劝说,拨开大田里金黄麦穗的阻拦,仓惶地朝着哭声奔去。
    看着眼前的老人,我没了主意,我怕打搅她,怕惊动她,更怕我的前来,反倒加深她的悲痛。听着她字字句句悲伤的诉苦,站在原地的我也早已泪流满面。我蹲在地上,慢慢地拉起老人粗糙的、长满老茧的,干粼粼的双手。
    “大妈……我是燕子” 我哽咽着不敢真实自己的身份,
    “燕子?”疑惑了一下,哭声噶然停止。
    “是的,我是燕子,”我又一次重复着。
    “哎呀,是燕子啊……“哭声再次响起
    “燕子啊,彩云和她爹丢下我先走了,我受的罪你是不知道……老天爷啊,你为啥不要我的命……”上气不接下气的悲戚哭声,引得在大田里弯腰割麦的人都停下来回头张望,有的干脆扔下镰刀围过来。看着在悲痛中几乎绝望的老人,那张布满皱褶的脸上流下的悲伤泪水,围观的人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有的女人放出了同情的悲伤抽泣声。
    经我和众人的劝说,彩云妈的哭声渐渐停了。我拉起她就地坐在田地边上,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彩云的死因。
    原来彩云嫁过去后,她的丈夫和家人,没有拿她当人看过。她是那个又老又丑老男人发泄的对象。起先村里人对彩云的过去并不了解,看着年轻漂亮的彩云嫁给老男人,完全是为了钱财和他那份不非的家业,真是鲜花插在牛屎上。但“好话不出门,瞎话传千里”,沸沸扬扬的闲话传到了这里,人家把她看做是一个作风败坏的女人,“狐狸精、骚货,”什么样的难听话都有。大热天下地,彩云把自己包裹的只露出两只能看见路的眼睛。干活从不挑剔,遇到重活也有好心人帮忙,但会遭到冷眼、讽刺。更有甚的是女人们不让自家的男人多瞅几眼彩云,生怕她勾引自己的男人。回到家中,公婆对她也是呵斥,丈夫对她是辱骂。
    在冷眼、歧视和屈辱中生活的彩云,真是度日如年。一年后彩云怀孕了。她不想要这个没有爱的恶果。
    她在干活时有意跳高,或是捡重活做,没有拿自己当作是有了身孕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逃不过婆家人的眼睛,丈夫不让她下地干活,对她格外关心起来。但是,彩云不让自己闲着,白天,她用干活的方式打发漫长的日子。晚上,活干累了以劳累忘记恐怖难熬的漫漫长夜。她整天不说话,要是有人问,她也只是勉强应付一下,以此抗议这桩没有爱情的婚姻。
    丈夫眼看着彩云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可彩云干活的狠劲让他担心,他不能眼瞅着彩云有意毁了他的骨血,他不能让他家断了香火啊。一天下午,收工回家的他,看见彩云提着一个大桶去喂猪,就赶紧跟上去想夺过水桶,但彩云使劲一甩,他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这一下激怒了他,“啪手一甩给了彩云一个响亮的耳光。五个鲜红的指头印记印在彩云带着斑雀的脸上,她怒视着这个像头野兽的男人,皱巴巴的脸上镶着一双浑浊的、经常粘着眼屎的小眼睛,不停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骂人的话可谓是稀奇古怪,
    “你是给脸还要上脖子啊?骚货”
    彩云提着水桶放在猪圈的墙上,她爬上墙“噌”跳进了猪圈。
    彩云的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
    “哎呀,老天爷,你这不是诚心和我们过不去吗?”
    “你这个窝囊废,你傻子啊”她数落着儿子,怒视彩云。
    这天晚上,彩云公婆屋里的灯亮了很久,丈夫也很晚才回来。倒是婆婆时不时到彩云屋里来,好像有什么要找的东西,彩云假装睡着,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夜过去了,彩云想要的结果最终没有来到。
    彩云依旧重复着早出晚归的日子,依旧默默地做着家庭主妇该做的一切,依旧忍气吞声地受着公婆、和老男人丈夫的喝斥。这天彩云收工回家,进了院门就听见了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孤独惯了的她,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丢下背筐,抱起一捆猪草刚要转身,
    “彩云啊,还不快点过来,你哥他来了,”婆婆一改往日的冷漠,走上前来
    彩云收住了脚步,立在原地。婆婆满脸堆笑,拨拉着彩云的衣服,努力做着关心彩云的样子。
    “快去吧,他来都好大一会了,”
    彩云耷拉着头,跟在婆婆的后面,她是极不愿见这个曾给过她难堪,又让她痛心的哥。但,来到这里一年多了,很想知道家里的情况,她只好硬着头皮来见堂哥。
    看着眼前自己的亲人,彩云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强忍着内心的伤痛,狠狠地咬住嘴唇,没让辛酸的泪水溢出眼眶。
    她冷冷地问了一句“ 哥,你来了,”
    因酒精的作用,堂哥像猪肝似的脸膛上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在彩云的身上搜寻着。
    “妹,这就对了吗,要是早听我的……”
    彩云打断了他的话
    “哥,我爹妈他们怎么样?”
    哦,你终于关心你爹妈的死活了
    彩云转身要走
    看你,还是改不了这臭毛病,我就是为你爹妈的事来的
    “还好,还好,就是你爹他……”说出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
    “我爹他怎么样了?彩云上前一步立在她堂哥面前,”
    堂哥眼睛有意避开了彩云的目光,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我那苦命的大爹,终于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也算是解脱吧”。
    彩云身子颤抖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扶了她一把,彩云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
    一年来彩云所受的侮辱、委屈和失去父亲的悲痛一下子爆发了,她趴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的脸蒙起来嚎啕大哭。她揪自己的头发,使劲拍打着土炕。她明白,父亲躺在炕上即便是动不了,但在母亲的心里,他是天,是家里唯一的靠山,母亲下地回来,总有人和她说话,他是母亲的伴儿啊。可现在母亲怎么办?她这个做女儿的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父亲心里真的就没有她这个女儿了吗?
    彩云的心这会真是感到疼了,她恨自己,她恨自己当时的怯弱,她本不该来这里,是他们逼她来的。
    第二天彩云躺在炕上不吃不喝,这下可急坏了她的公公婆婆。丈夫也不去上地,蹲在地上一个劲地抽烟,过会儿站在炕头拉彩云一把,
    “起来吃点吧,你不吃也得让我娃吃,”
    开始彩云不理他,可他死磨硬缠的拉扯,彩云发怒了,
    “让你娃吃,我让你娃吃个够!”
    她双脚乱蹬,紧握双手捶打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丈夫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撺上去按住彩云的双手,杀猪般地嚎叫:
    “不好了,要出人命了,”
    听到叫声的公婆赶过来,看到两人扭打在一起的阵势,婆婆双手拍着大腿,哭叫着
    “天哪!就让我们省省心吧!”呜……呜
     嘴上叼着烟袋的公公,站在门口抬起左脚“棒、棒、棒,”在鞋帮上弹了几下烟嘴,
    “你是诚心跟我们过不去啊,你那些丢人事,我们不计较也罢,你倒好,来劲了是不是?告诉你,你不让我们安生,我们也不让你好过。哼!”
    他躲了一下脚,背着双手转身下了台阶,站立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声:
    “老婆子、儿子,过来,明天把她抬到医院,我有办法让她给我生下孙子。”
    第二天彩云仍然滴水未进,婆婆招呼了本家的姑嫂们,将彩云抬上架子车,她们挤眉弄眼,七嘴八舌议论着:
    “哎呀,这哪是媳妇,简直是娘娘嘛【讽刺人的方言】,该生娃的时候你不给生,不该让你生的时候你倒是生的出名了……哈哈哈”
    她们放肆地大笑大叫,换了任何一个人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奚落,但,这样的场面对彩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她没有理由和人争辩,她也没有力气和人较真,这会儿她只有一个念头:死
    丈夫拉着架子车在前面走,婆婆跟在后面嘴里一直唠叨:
    “作孽,真是作孽,前世欠别人的什么了,这辈子找了这么个活先人……”
  长期吃癫痫病药物会怎么样  颠簸了5公里路,车子停在卫生院门口,医生看他们的样子,以为又是喝农药怄气的女人,一阵数落:
    “喝的什么药?喝了多少?像什么话啊,别装死……”
    没等医生把话说完,婆婆急忙打断了医生的说话;
    “大夫,不是,不是喝药了,是这么回事……”
    她拉着医生的胳膊径直走进医生的办公室。
    不一会,医生走出了办公室招呼护士把彩云抬进了住院部。
    不一会,护士提着配好的药品来为彩云输液体,可彩云就是不配合,凭着全身仅有的那点力气挣扎着,反抗着。征得了婆婆和丈夫的统一,医生把彩云的两条胳膊绑在床上,强行为她输液。彩云扯着嘶哑的嗓子叫着,咧着干裂的嘴唇哭着,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微弱,只能断断续续听到;
    “让我死……让我死吧……”

    八

    等彩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了。当她睁开眼睛,突然一惊,
    “我这是在哪儿?”
    环视着四周白色的墙壁,床前坐着的是日夜思念的妈妈。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特意动了一下手指,输液架上吊瓶里的液体一点一滴通过 她的胳膊缓缓流进她的体内。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滚落在面颊上,浸透在枕巾上。
    “妈……你……”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一身黑装的妈妈,用围巾试擦着双眼,她卑微的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不多说一句话,也不看傍边任何人一眼;
    “你这娃……咋就不听劝……”妈妈带着颤抖的声音责怪女儿。
    “是女婿请我来的……”
    病房里寂静无声,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彩云的丈夫向床边靠了一下,背起双手,昂着头,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彩云合上双眼,皱紧眉头。
    “彩云啊,好好听话,你这样折腾,肚子里的孩子可要吃亏的,”妈妈心疼地叮嘱着
    “是啊,亲家,好好劝劝她,我们对她不薄,她这样对我们可太没良心了,再说了,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孙子啊,”婆婆双手抱在胸前,眼 睛斜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彩云。
    彩云木然地睁开眼睛,又一次注视着眼前的母亲。
    一年没有见面的妈妈,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两鬓的头发全白了,腮帮明显凹陷下去,脸色暗灰,眼睛没有一点光泽,两个眼球凸出,并 且微微发蓝。彩云的手向前伸了伸,女儿的手放进了妈妈粗糙温暖的手掌中。
    彩云已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接触到妈妈温暖的肌肤了,她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记得小时候,冬天踏着积雪回家的她,刚进院门, 妈妈就会迎出来,伸出双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取下她肩上的书包,帮她脱去鞋子;
    “冻坏了吧?快上炕,被子给你焐着……”
    那种感觉今天想起来,是那样的温馨甜蜜,那样的难以忘怀。再看看眼前的妈妈,佝偻着身子,为自己担心,替自己受过,遭受人家的白 眼……
    想到这儿彩云一下坐起来,为了妈妈,为了留在世上的那个孩子,她要活下去。
    出院后的彩云在妈妈的陪伴下,心情舒畅了许多,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在妈妈的反复开导和耐心劝说下,她和丈夫之间的关 系有所改善,家庭有了和睦融洽的气氛。公婆经过商量并征得彩云娘家叔叔、堂哥们的同意,决定将彩云的妈妈接来和彩云一家一起生活。这 样既解决了妈妈的养老问题,也解除了彩云的后顾之忧。
    彩云的身子越来越笨重,脸上布满了妊娠斑,行动也很不方便,好在有妈妈的照顾,时常陪着她到田间地头去给正在收割庄稼的公婆、丈 夫,送水、送饭,还能帮着拾麦穗,抱麦捆。
    公婆的眉头舒展了,丈夫暴躁的脾气改了许多,彩云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
    西北的秋天来得早,来得静,来得悲凉。
    这个阴雨连绵的秋日,给人带来了烦恼和惆怅。收割在地里的麦田被雨水浇得发霉了,人们心急如焚,踏着泥泞的土路,迎着秋意的阵阵 凉风,嗅着成熟了的庄稼气味,在地垄边上转悠。
    这天,快到晌午雨停了。彩云的公公来到自家收割过的麦地里,翻开麦捆,他很细心地揪下一颗麦穗放在手心揉揉,用嘴“噗、噗”吹去 麦皮,仔细检验麦粒是否长芽,望着到手的粮食泡在雨水中,这位耕种了一辈子土地的老人,心疼得直摇头。这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喊, 他扭头一看是自己的老伴在老远向他招手,
    “哎,老头子  ,快快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声,断定有急事,她是跑着来找自己的。
    老人刚才进地拖了两脚泥,走起来有点费劲,一边用劲甩着脚上的泥巴,一边大声责怪老伴;
    “啥事让你这样猴急?”
    “我们家的大事啊,彩云快生了,肚子疼得在炕上直打滚 ,”
    “那就生呗,接生婆不是请了吗?那就等嘛,”公公不紧不慢地说。
    彩云婆婆急了“老头子,可不是我那会儿啊,刚才接生婆过去看了,说是彩云怀的娃位置不太对劲,让我们去医院,
    “什么?生个娃去医院,不会这么邪乎吧?”老公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说着话不觉得已到了家门口,他们看见儿子已经把架子车放在院子当中,亲家母抱着被褥出门,屋子里传来彩云痛苦的呻吟声。彩云被搀 扶着上了车子,她丈夫拉着架子车,婆婆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包袱,那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小被子、衣服什么的。彩云妈妈一直不说话,跟 在车子后面,踩着泥泞的乡间便道,深一脚浅一脚地陪女儿去完成属于女人的神圣使命。
    车子在艰难的向前行驶,彩云的丈夫两手把持车缘条,右肩上套着一条很粗的绳子,身子朝前两腿后蹬使着劲朝前迈步,他凭着全身的力 气,想让车子走的快点、再快点。可是,乡村的土路,遇到天晴有风的日子是尘土飞扬,一旦遇到连续的下雨天,单是轻装行走,泥巴粘满双 脚,都是走一步,退两步,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行走在这样的路上,彩云丈夫的衣服已经是前身贴着后身了,脸上像被雨水浇过的一样,两 位母亲裤子的下半部,被泥巴糊得辨不清颜色,双脚简直就是一对泥榔头。三个人围着车子拉的拉,推的推,5公里的路走得异常的艰难,从中 午走到下午。
    车子终于到了乡镇医院。
    彩云被众人抬到产房时,车子里铺着的褥子上面浸着一大片的血迹,医生埋怨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彩云妈妈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她坐在走 廊的椅子上,等待着,听着,盼着,盼着那声可以告慰人心灵的、来人世间报道的婴儿“哇哇”的啼哭声。
    “咣啷”产房的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医生身上,中年女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挂着汗珠,说了一句;
    “产妇的家属过来,”
    “大夫,我媳妇生了个啥?”彩云丈夫问,
    彩云婆婆也凑上去,“大夫,生了个啥?”
    彩云母亲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送来的太迟了,孩子死在肚子里了,大人是大出血,我们也尽力了,进去看看吧,”说完医生摇了摇头。
    彩云妈妈还没明白过来,彩云的婆婆和丈夫嚎叫着闯进了产房。产房地下一块蓝色塑料布上面,放着被包裹的早已咽气了的婴儿,彩云静 静地躺在产床上,身子下面白色的床单变成了殷红色,妈妈扑上去紧紧抓住女儿冰凉的手,脸贴着女儿没有血色的脸庞,
    “丫头,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让我怎么活……”
    彩云的丈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彩云的婆婆抱起死婴“可惜了,还是个带把儿的,”
    旁边的护士提醒 “说点有用的吧,不然来不及了。”
    只听彩云大叫了一声“妈……”
    众人围在彩云身边,她用劲又一次握紧了妈妈的手,张着没有一点血色的干裂嘴唇,带着悲戚而又绝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留下了最后一 句话;
    “告……诉……燕……子,我……的……孩……子……”

    后  记

    听完了彩云妈妈的叙述,我沉重的心情无法平静。彩云!你为了一份执着的爱,不惜牺牲自己的青春年华;你为了寻找遗落在茫茫人海中 的精神支柱――你的亲生儿子,也是你爱情的见证,你承受着心灵上的巨大痛苦和折磨,为了你的那份爱,你受尽了侮辱。
    我敬重你对爱的执着,更同情你悲戚的结局。写完这些文字,算是对你在天之灵的告慰。遗憾的是;大千世界,人海茫茫,我无法完成你 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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